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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医

作者:杨长春 来源:郴州88必发官网登入网 编辑:侯岳超 发布时间 2018年08月15日 13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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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医治未病,中医治欲病,下医治已病

——《黄帝内经》

一、小引

C州日报某版刊发了这样一条桃色88必发官网登入:元月八日晚,位于本市裕前街的竹叶青酒吧发生命案。据悉,一名叫楚楚的酒吧女当场死亡,年仅二十四岁;另一伤者蔡枫为上医馆的年轻医生,伤势较重,目前急救医院,生死不明。当地警方正连夜侦破,誓将凶犯绳之以法。

二、楚楚的空间

1.这古老的行业,入则悲伤,出亦悲伤。

这是我QQ的个性签名。

既然一切均是悲伤,为何还要徒劳无益写下这悲伤的文字?啊,我为何悲伤,为谁悲伤?可怕的是我在写下这悲伤的文字时,没有悲戚之容,心里不想哭,眼里没有泪。

2.真正落泪的情形,屈指可数。

我忆起仅仅只有两次落泪。第一次,说起来话长。

那天,我们三人打着哈欠起来已是大半晌午了。

我说,我要去看医。

六号说,早该要去,看晚上咳得呀,我几乎没睡着。你走了,我们也关门大吉。就想好好睡睡,不想醒。

七号说,我才不浪费,等会去钵兰街美甲、美睫。

随你们怎么样,我才懒得管。我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干咳着往外走。天空望不见太阳,灰蒙蒙还飘着小雨,这是一个又湿又冷的早春。
从酒吧往左过两个门面就到蔡枫诊所。听说蔡医生早先在市立医院上班,可为什么又在此开诊所,这个原因还没打探明白。

蔡枫诊所保持着与其它诊所一样的格局。一个铝架玻璃柜,一张旧沙发,两张铁床,三五根带双钩的单铁杆。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图。不同之处就在逼仄的店面,还间隔着治疗室、厨房、卫生间,搞起看病的人打个屁都不好转折。

一个宽颧骨,尖下巴,脸带苍白、头发蓬松、身着白大褂的瘦高男人,从那间细小的诊疗室走出来。这像是个不怎么讲究的后生。
咳嗽。

他便拿棉签,拔开我的口,用小电筒往里照了照,问了几句。

乱吃药。他有点不悦,拖着一腔鼻音说道。

不都这样?我斜眼看了看他,头疼脑热,哪个不是自己买点药。

他拿出一个小药瓶,倒出数粒咳必清,装进小纸袋。有病要看医,吃药遵医嘱。不然耽误病情,吃亏是自己。末了,他又道,多喝白开水,对肠胃都好。

老胃病,你会看吗?

搭脉看看。

我把手伸过去。

过几天,你来拿药。

我再没吭声,心不在焉地走了。

3.什么是羞愧难当?我算是扎实体验了一把。

那天华灯初上,我倚在酒吧门前边。像我这样的店,这一条街有好几家。最近创文明城市,公安下了狠手。早先的洗头、按摩店纷纷歇业。也有改头换面,把门面装饰成若干间,有的在前间搞小超市,有的卖化妆品,有的卖服饰,以便遮人耳目。后间摆着床铺,照样是干往日的勾当。

我这间小酒吧算是别出心裁。一柜酒、一桌书、一张吧台、几只小椅。来客先喝酒再乘兴,既不难堪,又水到渠成。酒是竹叶青酒,茶是竹叶青茶,店名也叫竹叶青酒吧。

我对竹叶青情有独钟。这酒,我更喜欢,名字优雅,酒体醇厚,温润绵柔,入口微醺,令人陶醉。

帅哥,进来喝一杯,怎么样?看见单个男子,我们通常会这样有枣没枣的打一杆。

一个身穿短袖衬衫的瘦高男人从我身边走过,我这样轻声呼唤的时候,他扭过头来。

你?

蔡医生!

开酒吧?

嗯,要不,喝一杯?

我不喝酒的。

喝茶也行。

等等。他仿佛想起件什么事,过会我再来。他说完就折回诊所去了。

拉客拉上熟人,这等臭事可囧了。我赶忙喝了一杯。

蔡枫很快赶回来。看见酒吧里的物件摆设,几个女人的一身打扮,仿佛明白了什么,样子紧张,像要钻到地缝里去。

我使个眼色,六号、七号进里包间去了。

那天,我跟你说过,过几天去拿药,可左等右等不见人,又不晓得你在哪?今晚可巧,正去五岭公园散去,倒碰上了。药在袋里,吃法都写在上面。他背书似的说了一通,把一个白塑料袋放在吧台上。

我劝他莫着急走,先坐,喝茶。

有事,有事,就忘了。我边支吾他边泡茶。那天我纯是随口说说,不曾记在心上。

他端起泡好的茶,呷了口,抬头说了句,好茶。

这是正宗峨眉山竹叶青名茶呐,还是陈毅赐名。其色微黄碧绿,其汤晶莹透亮。

难怪。

不过,我没这条件。冲泡一杯好的竹叶青茶,要讲究茶具、水质、水温及茶量。

哦,我不太懂的。

这药多少钱呐?

这不着急,先吃吃看。这是我祖传下来的一剂药方,不知对不对。

肯定好。

何以见得?蔡枫扬了扬脸上的眉毛。

比如,那次咳嗽,就几粒小丸子镇住,还只一块钱哪。

蔡枫劝了劝身,说到他本行,明显来了兴致。口气顺畅地说,我跟你说过,看病要对症,不能瞎吃。不过,现在有的医生倒不喜欢开这些便宜的老药片。

我记得小时候,有点小毛病,根本不晓得要去医院,只喝姜汤、打火罐、找土医。

在农村,大抵如此。

还有,大医院一般不去。某个去了,仿佛某个就要快死似了。

有这么回事。不过……。一个赤裸上身,满身汗臭的男人撞进店来,蔡枫话没说完,就匆匆离去。

4.我这胃病是由来已久的职业病。去大医院看过,疗效不大。吃了蔡医生七包很苦的黄粉子药后,起色不少。看不出,这不太讲究的后生还真有两下子呢。

他只肯收几十块钱成本,让我过意不去。我请他吃饭,他倒十分爽快。我想,医生与病人终属同一个世界,沟通起来不那么难。不像周边开店的那些,男人色眼相看,女人冷眼相待,却不怎么搭理你,你仿佛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
由此种种,我与蔡枫自然熟稔起来。我们用QQ聊天。

小菜(蔡枫网名):楚楚名字取得真好。

楚楚:哪好呢。

小菜:女人无需楚楚可怜。

楚楚:呵呵。

小菜:咋?

楚楚:又不是真名,纯粹是个没用的。

小菜:每次念着楚楚两字,我心都颤悠悠的。

楚楚:呵。

小菜:骗你小狗。

楚楚:我原名叫高小丫,挺土吧。

小菜:也好。

楚楚:好你个头。

5.夏至来临,我最喜欢落雨的夏天。

天似乎要下雨了,我着一款藏青山水连衣裙站在街上,仰望着乌云笼罩天空,轰隆隆的雷声从东边滚滚而来,远处仙岭山脉云雾迷茫,大雨不缓不急,歪歪斜斜向城中飘来。

三三两两的雨点开始打在脸上,清凉、爽快。道旁的樟树、白腊树、夹竹桃在大风吹拂下,枝叶乱颤。蝉停止了聒噪,蜻蜒在加速旋转,幽蓝的闪电划过天际。雨越下越大,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泡疾驰而去,掀起的阵阵漪涟,泛着一片白色的雾气。

头发、衣裙很快就湿了。豆大的雨水从额头上、眼眶里流淌直下,刺痛着双颊和眼睛。我为刺痛而欢欣,又为刺痛而悲伤。

楚楚,快回屋,淋透了坏身子呐。六号、七号一同叫喊着,打着伞把我架了回去。

有心事?待我把身子、头发擦洗干净,换上一套睡衣出来,她们关切地问我。

我摇摇头,慢慢喝了一杯。清冽的酒,难以抚平我忧烦的心。

雨仍旧哗哗下着。

听说诊所来了个姓宋的牙科医生,和蔡医生搞在一块了。六号这个尖嘴婆又聊起来。

这情形我早已晓得。在诊所后门通往小区的那块空地,一株高大的樟树枝繁叶茂,几个妇女常在下面支撑一张小桌,边扯字牌边聊过这些事。

我想着七号这几天正闹牙疼,便怂恿她到牙科看看。

那会,宋医生戴着淡蓝色口罩,弓着腰正做补牙手术。诊所散发着材料气味,以及磁嘎磁嘎响声。蔡医生翻着一本泛黄的药典,偶尔向她瞟几下。

是虫牙,要么拔,要么治,另两颗智牙也要拔。宋医生用一根铁杆勺和棉签在七号嘴里捣鼓一阵后说。

什么价哪。

前后一千多,大概。

七号眼巴巴望着我。

我说,先考虑一下。

好好考虑!宋医生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。再不治,会引起败血症。她摘下口罩,奔向卫生间,砰的一声,把门关上。

七号又惊又怕,不知所措。

蔡医生这才合上书,凑到我俩跟前说,牙齿能不拔就不拔,要不,先试这个方子。

我揶揄他,这么干,就不怕女朋友揪你耳朵?他只嘿嘿几声,样子有点怪异。

卫生间传来哗哗冲水声。在蔡医生示意下,我俩赶忙拿上有药方的便笺逃离开,生怕宋医生像吸血鬼似的追上来。

6.蔡枫和宋医生到底分手了。我是从他博客里看到的。时间正是七号牙好的时候。

照例要请蔡枫吃饭。这回,我们是在酒吧自己弄的饭菜。饭后不久,手机QQ响起咚咚声,一看是蔡枫,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。

小菜:刚才吃得真香。

楚楚:呵呵。

小菜:米粉鸭、红烧肉、粒茄泥,舌尖上的美味啊。

楚楚:你吃得流口水,可把我害苦了,我扎扎实实准备了一天。

小菜:楚楚可怜哪。

楚楚:切。我们开始还准备把饭菜送你诊所来着。

小菜:为啥?

楚楚:怕你不敢来呀。

小菜:怪,我不是二话没说就去了嘛。

楚楚:这,我们高兴。不过,你的膳食的确需要改善,一天包子馒头盒饭打发,日子一长,身体可受不了。

小菜:呵呵,单身一人,凑合过吧。

楚楚:要不,跟我们搭伙?

小菜:不敢。

楚楚:还是不愿?

小菜:麻烦。

楚楚:不就添双碗筷吗。

小菜:如蒙不弃,恭敬不如从命。

楚楚:对头,本姑娘都不嫌弃,你倒装假客气,呵呵。

小菜:那就吃你一辈子。

楚楚:你做梦去吧,一辈子,呵,谁跟你一辈子?

7.听说蔡枫请吃夜宵,酒吧里欢腾起来。

我们三人早早洗妆、梳发、穿上简装,扮着学生模样,随他来到一品饺子馆。点了鸡腿、酱骨架、香干耳尖、大葱猪肉饺……

服务生把竹叶青酒打开,散发着汾酒和药材浸液形成的独特香气便四处溢去。

美酒佳肴,我们三人毫不客气的胡吃海喝,叽叽喳喳。蔡枫在旁插不上嘴,只有瞧的份。他勉强喝了三杯,舌子就打绕,脸也粗红起来。

两瓶渐渐见底,蔡枫这才摇晃着站起来,大着舌子道,听我说了。

我们眯缝着眼,歪着头瞧他。

我要干大事,……搞医馆,开药店。

噫,好大事哟,与我们何相干哪?

我要你们一起干。

哎哟哟……,我们个个笑得弯起腰来。

屁都不懂,能干什么呀。

不是高科技的活,稍稍培训你们就懂了。

六号指着自己鼻子道,比如我。

收银。

我呢。七号接着问。

拣药。

我不说。蔡枫也不语。

我不服气地问,难道,我扫地也不够格?

不是,就怕你不愿。

有屁就放,卖什么关子啰。六号急迫着说。

当馆长夫人。

六号、七号立马轰得大笑起来,齐说,要得。

无聊,你有毛病。我粗粗地回骂了一句。

蔡枫搔了搔脑壳,唉了一声道,怪我多嘴,早晓得你不愿。其实,我想说的是,药店开张后,你当店长哩。

最后一杯,我没喝完,就踉踉跄跄走了。他们默默地跟出来,宴席就此散去。

8.一轮圆月飘荡在盛夏的夜空。街上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。我们决定散步回公寓。

清凉的晚风吹醒了我们的酒意。在婆娑的梧桐影下,我们拉手、勾肩、嬉闹,为句不怎俏皮的话而哈哈大笑。突然,蔡枫猛一抬头,双手往后一摊,用嘶哑的破嗓子吼了起来,这是许魏演唱的《旅行》的高音部分:

谁画出这天地,又画下我和你,

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

漂泊、孤独、忧伤的曲调迅速感染了我们。我们不由自主的甩开喉嗓接着唱:

谁让我们哭泣,又给我们惊喜,

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

又一齐大声合唱:

总是要说再见,相聚又分离,

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

……

一个个影子在跳跃、拉长,一声声歌声尽情的充满耳旁。

公寓到了。六号、七号两人使坏把外铁门反锁,说是意犹未尽,要去歌厅唱通宵。

蔡枫双眼直望着我,我说,我又不是老虎,不会吃你。

他笑起来了,用俏皮的口气说,我晓得,你不是老虎,你是圣母。

圣母?我有那么老吗?

我是说你有圣母的圣洁、纯真、美丽。

你哄鬼呀,真醉了?

不,我是这么想,也就这么说。

我把卧室窗户打开,皎洁的月光斜照进来,床上、衣柜上以及我俩的脸上都笼罩迷离的辉晕。

我说,开这玩笑,多没意思,不如看看月光。

蔡枫像我样坐上床来,趴在窗前用手托着下额,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望去。微微的轻风拂面而来,混着一丝香甜和凉爽,故乡的月光仿佛回到了城市的窗口,不再那么遥远。蔡枫和我的眼睛里都有一汪秋水在打转。

可以靠你一下吗,……我想。

靠吧。他的手拢了拢我的肩。

一叹的是人生难得知己,我愿做长风绕战旗……。窗外一个女人高吭唱起来,歌声如哭泣,如游丝,在昏暗的长空回响。

……事后,我用被单蒙着头,无端地嘤嘤啜泣。

怎么啦,是我不好吗?蔡枫温存的抚摸着我光滑的脊背。

不。

我不该留在这?

也不。

那……。

不关你的事,我为自己荒唐的梦而哭。

真见鬼,刚才激情的兴头,怎么突然涌出跟在酒吧那样该死的感觉。真实的东西又不好怎么跟他讲,这是我们这类人独特的体验。

一点也不争气,眼泪就这么第一次流了下来。

9.第二次,是在入冬以后发生的情形。那时蔡枫已把皇宫家俬承租下来,与诊所连通,建成一个颇有规模的上医馆。 

开业那天阳光和煦,我们三人结伴而去,驻足在宽大玻璃门前,饶有兴致地观看一张大彩图上的注释:上医最早见于先秦散文《国语·晋语八》:文子曰:医及国家乎?对曰:“上医医国,其次疾人,固医官也”。上工不治已病治未病,出自《黄帝内经》四气调神大论。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未病,不治已病治末乱,此之谓也。夫病已成而后药之,乱已成而后治之,譬犹渴而穿井,斗而铸锥,不变晚乎。

走进馆里,风格简约,色调缓和,清新淡雅,有着浓郁的中医文化氛围。凭着他以往积攒的人脉和声誉,来上医馆咨询、体验、治疗的络绎不绝,渐有一番繁荣气象。

我们三人不经为蔡枫的作为兴奋着,鼓舞着。回到酒吧,六号、七号还挂在嘴上不歇,仿佛迷途的羔羊找到了回家的路。也许,生活不止目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。

我娴静着,捧着劳伦斯的小说集《太阳》啃读:……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?为什么不能为他生个孩子?就如同无知无感的太阳和大地生育一个孩子,就像树上结一个果子一样。想到此,她的子宫之花粲然怒放,它可不理会什么情绪和主宰,它只渴求男人的露珠,一味地渴求。……她被缚在环境这巨大的固定轮子上随之旋转,没有帕修斯神来砍掉这绳索帮她解脱。优美典雅的文字让我遐思,一种莫名的意识在活动、被唤醒,我脸上透着一股火焰。

一位邮差风尘仆仆地走进店来,把信一扬问谁是高小丫。我随手接过,一眼便认出是老家来信,半月前,我曾寄去八千块。信是用方格作业纸写的,字迹歪歪斜斜。

妈妈:

你好吗,想你。

倪乐

这就是信的全部内容。我把纸慢慢揉成一团,刹时觉得整个世界都静谧下来,只有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,我恍恍忽忽地冲进里包间,抱着枕头,泪珠早已像决堤的水喷涌而出,止也止不住。

吧厅里《舞女泪》仍在不休止的无情的向人诉说:

舞女也是人

心中的痛苦向谁说

为了生活的逼迫

颗颗泪水往肚吞落

难道这是命

注定一生在那风尘过

伴舞摇呀摇搂搂又抱抱

人格早已酒中泡

……

也不晓得沉睡了多久?反正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。只有那手机QQ的咳咳声响过不停。一看全是蔡枫发来的讯息。

小菜:我有三梦。一是上医馆,此梦已成。

二是开药店,预计春节后营业,此梦将成。

楚楚,你是店长。

三呢,楚楚,需你共同编织,才能梦圆。

有此三梦,人生足矣。

楚楚,回话,楚楚

……

楚楚:你是上医吗?

小菜:上医治未病,每个人都是自己最好的上医。

人已累,泪已干,我自始至终只回了上面五个字。

三、蔡枫的博客

那一天

我和宋蕾注定要相向而行。

那天发生的事只不过加速了这种态势,仅此而已。

一个女人入世太深难免丑陋。宋蕾就是这样一个女人。

七月初七,那个永远无法忘却的日子,我在急诊科坐诊。宋蕾休班就坐在我对面,不断自诩她的秘诀和业绩,顺便不忘挤兑我的冥顽不化。

尽管那么厌烦,但一同大学毕业,一同进入市立医院,你却不得不服她的坦然与刚强。蹭蹭往上长的业绩、工资、奖金那才是牢不可破的硬货啊,再怎么辩白也是苍白无力。

但我就做不到。看到病人,我就仿佛看到我的老父亲、老母亲,我的兄弟姐妹似的,我怎能痛下毒手,把她们当作我业绩的垫脚石?我甚至痛恨这里的考核和提成制度,那简直是一把沉重的大棒和一座巨大的抽水机。

一个脸色黑暗,白发稀疏,裤脚半挽在膝盖的老农,拿着去消化科的挂号单走进来。这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,我准备把他引导到消化科。

一向多事的宋蕾却好言相劝把他留下,给他开了一打检查单。下午快临近下班,老农气喘吁吁,神色虚弱地赶了过来,手提着一大堆照片和化验结果单。宋蕾假模假式看了一遍,对老农说,这病我这里看不了,你还是去消化科看看吧。老农听得十分真切,全身立马一阵颤抖,几乎带着哭腔道,我钱刚才都用完了,再也没有钱看啦。宋蕾紧绷着脸,一言不发。我实在看不下去,带着老农去了消化科。

事情到此,也算幸事。但老农到消化科不久就去世了。

死者家属大闹起来,医院惯例要赔钱和处罚责任医生,吓得宋蕾躲在宿舍里痛苦流涕。她是多么留恋市立医院啊。我说,哭有什么用?我早就想好了,一切责任由我来担,迟早我是要走的。她紧紧拥抱着我,哭得更为伤心,可我觉得她哭得总那么假模假式。

就这样,我离开了市立医院,到裕前街开了间诊所。老农那张黑暗的脸总在我眼前挥之不去,像梦魇似的。世上再也没有比医生的谎言和贪婪更可怕的了。

分手

开诊所其实也挺好,都是看病医人,不见得就低人一等。何况,凭着良心做事,于心无愧呀。

宋蕾看不惯这种安逸,说我在逃避在颓废,是个懦夫。硬要利用休假时间在诊所开牙科。我知道她是一时冲动,根本搞不长久。

果其不然,她很快就跟我进行了一番作古正经的谈话。

这破诊所,啊。

嗯。

搞一年不如市立医院一个月。

嗯。

跟院领导已经协调好,你又可以回去了。

嗯。

问你话呢,回吗。

不去。

我想你去。

也不去。

好,话到这份上,你也不要嗯了。

随你。

她转身离去,背着韩版时尚背包。

记得把牙科治疗仪搬走。我冲她抖动的背影喊了句。

她没有回头,上了一辆骚动、暄闹的公共汽车。

没有一句闹,没有一滴泪,我和宋蕾就如此分手了。

再见宋蕾

再见宋蕾,她有点难为情。她为一种顽症向我讨药方。

也记不得哪一天,她寄来一封信,信里夹着一张银行卡。信这么写道:慢性荨麻诊已好,银行卡务必收下,这是我俩之间的总决算。

一查,卡上整整十万元。收还是不收,这是一个问题。

其时,我正想着美国心脏协会曾有一个生动的比喻:如今的医生都聚集在一条泛滥成灾的河流下游,拿着大量经费研究打捞落水者的先进工具,同时苦练打捞落水者的本领。

这是个心有灵犀的比喻。我脑际立即划过孙思邈养生十三法、刮痧、打罐、三伏贴等等念头。与其在下游打捞,不如到上游筑坝。我决定用这笔钱开上医馆。

想起父亲

病怎么看,医怎么当?我一直受着父亲影响。究竟血管里流淌的是他的血,性格的基因有他的烙印。难怪最近老想父亲。

屈指一算,父亲已磕然长逝十二年。倘要说留下了什么,在无尽的淡淡的哀思中,他一次救医的故事,特别记忆深刻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暑假,老家五盖山那广袤农村正进入收割季节。一名叫丙生的中年人,他的手指头烂了半截,找父亲这个赤脚医生医治。丙生家住在离此地十多里的一个村庄,他儿子细牯跟我小学同学,但读到四年级的时候就得脑膜炎死了。丙生隔三差五就来换药,每次都神态自若毫无苦色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却无缘无故的消失了。后来,听丙生村子人说,丙生的大拇指好了,丙生说敷蔡师傅的药没用,是自己用狐皮叶敷好的。村上人纷纷说, 丙生黑良心,能用狐皮叶治好,自己咋早不治? 肯定是怕给杨师傅回感谢礼咯。并将询问的眼光集聚到父亲脸上。我看见父亲削瘦的长形脸变得痉挛起来,他用舌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,迟缓地说道,丙生的手指好了就是好,不管是哪个治,用哪个药。再说,给他治,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什么回报!古话说,医者仁心,仁者爱人。那一夜,我久久无法入睡,反复咀嚼着父亲刚才那一方话,它如春风化雨,或像烙印一样铬进了我的心底。

楚楚听说我有篇写父亲的文章,缠着要拜读。于是,便把《父亲的医德》贴上博客。既逐了她的心意,又算是对父亲的一种追念罢。

四、询问笔录

我是六号。假的?但客人都这么叫,叫惯了,姓甚名啥都忘了。哦,别耍嘴皮子。好。记起来了,我原名叫左怀玉。

怎么干起这行来了?还是不说为好,说起来把把都是泪。硬要说,说了你也不信。我是贵州毕节人,一个叫狗吊崖的地方,穷得鸟不拉屎,天一黑就要睡觉。打小失去父母,靠祖父母拉扯大,上过几年小学,十八岁嫁人,老公进煤窑砸断了大腿和胳膊,废人一个。我外出打工,累的做不来,钱少的不想做。后经老乡介绍就干上这个啦。你们笑什么?

蔡枫?当然认得。这一带看医算他出名。说是出了什么医疗事故,被市立医院开除了。今年来,我们酒吧流年不利。楚楚、七号都到他那看过病。我呢,得过面瘫,眼斜、嘴歪。把我吓一个半死,这鬼样子,生意怎么做?今后怎么嫁人?看见镜子就想砸。幸亏有蔡医生,帮我打一周多吊针就痊愈了。听说市立医院要花好几千,而我仅花了三百多块。啧啧,差别这么大,你们倒说说为什么。也不晓得?好,别扯远了。后来,为这事,我们送给他一面锦旗。他起初不肯要,还说挂上去,怪怪的,当他是个跑江湖的郎中。你瞧,这人老实不?这锦旗别个还要买,他呢送来的倒不要。

他满有文采哩。博客上有篇《父亲的医德》,写的几好,简直就是篇满分作文。在全市医德医风征文赛得了三等奖。嗬,真可惜,为什么不是一等奖?要不欣赏一下?哦,有,那算我自作多情。

他与楚楚有无恩怨?没有,我可以肯定的说。楚楚和我都喜欢到他那里聊天,他呢,常到我们酒吧蹭饭,楚楚可能喜欢他。他开上医馆,随后开药店,还拉我们一起干,你说能有什么恩怨?

楚楚最近有什么反常?嗯,让我想想,不知这算不算。记不清是哪天黄昏,我们三人正在酒吧听歌。门外已是灯火阑珊,只那一瞬,一阵清风裹挟着一个身影一晃而过。楚楚像失了大火似的冲了出去。我也下意识跟了上去,左右一瞧,啥也没有。她转回时,落落寡欢,身子得寒热病似的颤抖。我说,见鬼了不成?或许吧,鬼总喜欢在黄昏中现身。她魂不守舍地回答我。还有不久前的一次,她说肩胛边疼痛不已,要我陪她去市立医院看看。我说干嘛不找蔡医生啊?她说他又不是神医,什么病都能看?结果去了,至于什么病,她倒不肯说。只晓得她从此神形削瘦些,做什么都不带劲。我预感会出什么大事,想不到落到如此结局,真是老天无眼。出事前一天,她还叮嘱我多看医书,将来开药店用得上呢。呜呜,这样的姐妹,今生再难找啦。

好,不哭。再扯点题外话。爱情?就不要奢望了。富的爱身体,穷的爱钱,哪有什么狗屁爱情哟。最终是嫁的越远越好,结局怎样,全靠命运。金盆洗手?蔡枫开药店要我去收银,我还曾有一种激动和向往,如今成了幻影。现在,钱也赚得不多,正路也没有,就不可能了。对我这种人来说,贫穷不是一笔财富,而是一种灾难。

没钱不是堕落的理由,你说的真好。往往衣冠楚楚的人都这么说。啊,对不起,不是说你们。我是指那些冠冕堂皇的嫖客,他们脱下伪善,就会像几十年没有吃荤的恶狼一样迎面扑来……

哦嗬,真是扯得太远了。你瞧,我这个尖嘴婆没别的本事,就是嘴多。

五、凶犯自白

我决定在那晚十一点下手。那会人也少了,灯也暗了。我紧张、兴奋地向酒吧走去,迎面碰上一个微胖又秃头的中年男子,破口大骂从吧厅出来。

怎么?老兄。

他娘的,这臭娘们还装纯。他继续脏话连篇地说,以往路过,见这娘们长相可人,想上却抽不出空来,而今好机会,她却说,哥哥你来迟了,自己不干这行了。我说,美女做做好事,成全一回。她好丑不肯,打电话还叫男人过来,真扫兴。

我说,老兄,看开些,天涯何处无芳草,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。

他嘟噜道,不就欲火缠身难受嘛。我劝你也别去吃那口天鹅肉了,去也白去。

我不由撇撇嘴,心里说,我可不会白去。

我倚在门框外往里一瞧,在粉红灯光下,她与蔡医生相倚相偎,跟恋人似的。我心里涌起一顿欢快,为她俩的幸福感到高兴。只要他们愿意给钱,我既不生气,也决不为难,我可不是来念旧情的啊。

我已把大部分寄回老家,这包里东西你可保管好,适当时候交给我家倪乐,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哪。一切都毫无意义了,反正就两个月时辰,放弃是最好的决择。明天我将离开C州,到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去。我隐隐地听到她在低声诉说着,音调悲怆。蔡医生两手紧紧抓住小手包,把头埋得低低的,一言不发。

一首耳熟的旋律在吧厅里循环播放,我像忘记了一切,在心里跟着哼唱起来:

说尽了只剩下一杯酒

若醉了不过一杯滴泪

看你不由衷的样子

任时间风干眼泪却磨不掉孤独

……

不得不说,陈楚生这一首《相忘于江湖》堪称完美。既有淡淡的伤感,也有大气洒脱,不由热血沸腾。但这会,我不仅没有仗剑走天涯的豪迈,反而想起了故乡,想起了与小丫的伤心往事。

洱海映苍山,多美的地方。大理洱源就是我的故乡,我小时候常去洱源东湖边钓鱼。在东川坝子脚下的一个大四合院,那是我殷实的家。我是个开大卡的帅小伙,要不,村里唯一的高中生,号称阿诗玛的高小丫哪会嫁给我哟。但拉货开卡,空虚寂寞,我所认识的那些老卡十有八九又嫖又毒,电影《门徒》里一句:不知道是毒品可怕,还是空虚可怕;我是深有体会。总之,我学了坏,脾气也怪,在歌厅还把一个人脑袋敲开了,就进去了。那会我老婆,不对,是前妻高小丫和我离婚,娃娃还未满一岁。

一旦吸毒,那定是万丈深渊。自己里外不是人,家业也很快败光。今年初,我卖掉了家里最后一间房子。

我从小丫的汇款寻到蛛丝马迹,并达到C州。黑夜降临,我就在酒吧对面的绿化带里的大树下伺察动静,有次差点被她发觉,幸亏我溜得快。只是她操上这古老的行业,确也让我悲哀不已。

我突然一阵恶心、要吐、难爱。要说毒品这个东西什么味道,不知怎么描述,就是晕乎乎,像是有苍蝇叮在脸上,想把它撸掉,但就顾不上。我习惯性地摸了摸,口袋除了一把匕首,空空如也。

是的,我什么也顾不上,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吧厅,恶声说,拿钱来。蔡医生站起身来把小丫护在身后,他脸上满是泪迹和疲惫。他劝我莫乱来。

我伸手去抢那个小手包,蔡医生反夺我的匕首。只可惜,他只会医人,不会杀人,我一斜刺,他就倒下去了。

高小丫出我意料之外的从后面扑过来,掐住我脖子,歇斯底里叫着,你这恶鬼,害我不够,还害别人,我今天就要掐死你!她的手只在脖子上停留了那么几秒,就慢慢地松软了下去。匕首早已刺入她的前胸,鲜红的血正沿着刀柄汩汩而出……

我翻遍了他们的衣裤口袋,拿着小手包飞也似的逃出来了。小手包里只有三五枚黄金手饰,九百八十块钱现金。还有一张小丫在市立医院的诊断书,上面写着肺癌晚期字样。

我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战栗着,有一把尖刀在狠狠剜着我的心。死,作为一种必然归属,我曾多次想过,也作了几次不成功的试验。但未料到这次死的意念来的这么快,这么直接,我毫不犹豫,断然决然地把匕首往腕上割去……

六、现场一隅

隆冬季节,C州这座南方小城照旧淫雨霏霏,异常湿冷。

一辆红色宝马停驶在上医馆边。一个神情落寞、带着几分憔悴的女人缓缓从车里走出来。她身着一件刚过腰的红色斗篷,搭配一条高腰的褶黑色蓬蓬裙,一双黑色短筒靴。开五金店的、装窗帘的,以前几个熟识的人围拢上去,七嘴八舌地打探着消息。

宋蕾上扬着精细的眉毛,原来带三角形的眼睛被描绘的眼影改成一条细缝,变得无限柔和。她弱有忧伤地叹道,小蔡也算积了德,一条小命好歹保住了,但昂贵的医疗费,就算卖了我的红色宝马也不够哇。

她心事重重地往玻璃门柜上贴着一张粉红纸的转租广告。

真的要转租啦。

不然咧。宋蕾反问道,现在不转,迟早也要转,这是个不长久的东西。

怎么会呀,我看上医馆这理念,这生意还蛮好哇。

图稀奇罢啦。医院治已病都搞不赢手脚,哪有时间和精力云诊未病。

照你这样子说,小蔡医生的心血又白费啦。

不是吗,蔡枫总是瞎搞。宋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他总是不明白在打捞者以打捞为本事的时代,是没有人愿意去拦坝的道理。上医虽好,不在目前。

周边的人对她这番意味深长地话没有反应,大概没有听懂。宋医生最后眯缝着眼望了一下上医馆那几个伤心的大字,转身上了她那辆红色宝马,留下乌乌地轰鸣声,以及排烟管冒出的淡淡地白色水蒸气。

天空笼罩着严重的雾霭,仍旧是个不依不饶的无雪之冬。

七、尾声

一名叫林邑之春的网友,在C州日报的一篇评论的结尾,这样写道:发生在竹叶青酒吧的凶杀案,虽无尼罗河上的惨案那样悬疑,但也尘埃落定,水落石出。固然,故事情节平淡无奇,人物命运却也令人扼腕。在猎奇之后,掩卷之余,不知蔡枫以上医的名义,从事探究和救赎,共鸣者几何?这种反思不应结束,也没有结束。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。他会回来,也许明天回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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